【輸入零碳電力不是萬靈丹】

香港能源轉型須守三防線

海上液化天然氣接收站、兩電新燃氣機組和未來將軍澳接電站,應是互補而非互相取代

香港的能源轉型,正進入一個比「煤轉氣」更複雜的階段。環境及生態局局長謝展寰近日表示,政府正與兩電及內地企業研究以將軍澳第132區為接點,輸入更多零碳電力。擴大零碳電力輸入方向合理,但除了減碳比例和供應增幅,價格機制、本地後備安排及基建風險亦須同步交代。方案不宜簡化為「內地綠電較便宜」,也不能假設有了海底電纜便可減少本地發電設施。真正需要處理的,是香港如何在減碳之餘,維持可靠供電、可承受的電價和足夠的系統韌性,避免以一種新的依賴取代舊有風險。

減碳方向正確 政策交代仍待細談

香港沒有自產煤、石油和天然氣,能源安全從來不是「自給自足」,而是能否妥善組合不同來源、不同技術和不同風險。政府資料顯示,2025年的發電燃料組合中,天然氣佔55%,核能和可再生能源佔28%,煤佔17%。這個比例反映香港已大幅減少燃煤發電,卻同時把更多風險轉移至進口天然氣、跨境核電和其他外來能源。

政府的下一步,是進一步提高零碳能源比重。連接大亞灣核電站和南方電網的清潔能源輸電系統強化工程,已於2026年3月完成,零碳能源佔比可逐步提升至約35%。當局又在將軍澳第132區預留土地興建策略性電力設施,目標是在2035年把零碳能源比例提高至約60%至70%。這不只是環保政策,也是為數據中心、算力中心和其他新增用電需求預先部署。

接收站與新機組 買的是保障而非廉價能源

然而,在討論未來之前,必須先看清近年兩項已投產基建的角色。2023年投入運作的海上液化天然氣接收站,讓中電和港燈可經海運直接從全球市場採購液化天然氣,再分別輸送至龍鼓灘及南丫發電廠。它的最大價值,不是多發一度電,而是為香港增加一個燃料入口。當個別管道、氣源或地區供應出現問題,兩電仍可尋找替代貨源,供應鏈不致完全押在單一路徑之上。

接收站亦有助兩電共同採購、簽訂長期合約和提高議價能力,但這不代表天然氣會從此變得便宜。液化天然氣價格仍受地緣政治、航運、天氣、液化產能和美元匯率影響。接收站能做的,是提升燃料採購的彈性和價格管理能力,而不是把國際燃料價格鎖定在低位。

另一方面,中電龍鼓灘D2機組及港燈南丫L12機組,處理的是另一個問題,即如何把天然氣更有效率、更可靠地轉化為電力。D2於2024年4月投入運作,容量600兆瓦,聯合循環效率約60%。L12於同年3月底投產,容量380兆瓦,效率超過58%。新機組以較少燃料生產同等電量,也能在用電高峰、其他機組停運或輸入電力下降時靈活調節發電。

跨境零碳電力可取 但不能取代本地發電

換言之,海上接收站解決「氣從哪裏來」,新燃氣機組則解決「如何把氣有效地變成電」。前者擴闊燃料來源,後者提供本地、可調度的發電能力。兩者合起來,才構成香港現階段供電的第一、第二道防線。

將軍澳第132區接電站,則可能成為第三道防線。若香港能透過新的跨境輸電設施,購入核電、水電、風電和太陽能等零碳電力,便可減少國際煤炭和天然氣價格波動帶來的影響,也可借助內地規模更大、地域更廣、技術更多元的電力系統。從減碳角度看,增加零碳電力輸入具有實際需要。從經濟角度看,長期購電和輸電合約亦可能比現貨燃料採購更具可預測性。

不過,「零碳」不等於「免費」,「輸入」也不等於「沒有風險」。市民最終承擔的,不只是上游發電成本,還包括跨境輸電、海底電纜、接電站、本地電網升級、融資,以及維持本地後備能力的成本。政府和兩電目前尚未公布購電價格、輸電費、資產所有權和成本分攤方式。在核心資料尚未完備之前,現階段仍難判斷方案對電費的實際影響。政府在推進政策的同時,亦宜及早交代成本和責任分配,讓社會在充分掌握資料的基礎上討論方案。

一組海底電纜連接兩地 也可能集中多重風險

更重要的是,海底電纜本身也是關鍵基建。船錨、捕魚作業、海床移動、極端天氣或施工均可能造成損壞,而海底維修往往需時。若大量電力集中經將軍澳一個登岸點輸入,接電站、登岸位置或相連輸電走廊便可能成為共同失效點。所謂多種零碳能源,也不一定等於多個獨立供應來源。若不同電源最終共用同一組主幹線,風險仍然高度集中。

這亦說明,本地燃氣機組不宜過早退場。當跨境供應中斷、區域用電緊張,或風電和太陽能輸出突然下降時,本地可快速調度的機組仍須及時補位。香港可以逐步減少燃氣發電量,但在建立足夠的系統冗餘、儲能和需求管理能力之前,仍須保留適當的後備容量。否則,即使帳面上的低碳比例提高,系統韌性也可能受到影響。

技術問題可以解決 制度含糊才最危險

跨境輸電亦會令電網管理更複雜。中電和港燈現時各自營運電網,大型外來電源接入後,涉及保護設定、頻率與電壓控制、事故責任、跨網結算和備用安排。若供應包含較多風電和太陽能,短期波動更需要儲能、需求管理或燃氣機組平衡。這些技術問題不及「60%至70%零碳能源」般容易成為新聞標題,卻直接決定供電是否可靠。

此外,工程的財務和監管安排同樣需要清晰。填海、海底電纜、接電站和電網升級均涉及龐大資本開支。若工程超支、需求預測偏高,或資產回報機制設計不當,用戶可能既要支付新基建成本,也要繼續承擔本地後備機組的費用。在現行《管制計劃協議》下,電力公司可就固定資產取得准許回報。因此,政府除了促成基建,也須做好監管和把關工作。哪些新資產可納入回報基礎、工程超支由誰承擔,以及購電合約如何接受獨立審核,均宜在動工前作出清楚交代,並在保障商業敏感資料與公眾監察之間取得平衡。

「潔淨能源」也不代表相關工程沒有環境代價。海底電纜鋪設、填海和接電設施可能影響海床生態、漁業及航道,施工期間亦會帶來噪音、泥沙和景觀問題。即使運作階段的碳排放較低,整個項目仍須進行全生命周期評估,並妥善安排海洋復修和持份者參與,才能建立政策公信力。

三軌並行要防容量過剩 更要正視機組使用率下降

三道防線同時存在,固然可提高供電韌性,卻也帶來另一個較少被討論的問題。若未來用電增長低於預期,而跨境零碳電力、本地燃氣機組及液化天然氣供應能力均按高需求情景擴建,香港便可能出現發電及輸電容量過剩。電力系統保留一定備用容量本屬必要,不能把所有未被使用的機組一概視為浪費。但若備用水平長期遠高於合理需要,市民便可能同時承擔海底電纜、接電站、燃氣機組及燃料基建的固定成本。

最可能受到影響的,是使用率逐步下降的本地燃氣機組。跨境零碳電力通常具有較低的邊際燃料成本,也可能按長期合約優先輸入。燃氣機組因而由日常主力發電,轉為只在用電高峰、輸入中斷或可再生能源波動時啟動。這種角色雖仍有重要系統價值,但機組運行時數減少,會令固定成本分攤至較少的發電量之上,維修團隊、零件供應及操作熟練度亦較難維持。液化天然氣接收站若吞吐量下降,同樣可能面對單位使用成本上升,以及長期採購量與實際需求不匹配的問題。

因此,三軌並行較適合理解為三套系統按需要分工,而不是同步擴張。跨境零碳電力可承擔較穩定的日常供應,高效率燃氣機組則提供調峰和事故後備,液化天然氣接收站則維持燃料來源多元。政府可按不同的用電增長情景制訂容量規劃,設定合適的備用水平,分階段落實投資,並定期檢視新增容量是否仍有實際需要。若燃氣機組日後主要提供備用服務,其成本回收機制亦可考慮由單純按發電量計算,逐步加入透明的容量或可靠度補償,以維持後備機組的營運能力。整體而言,三軌並行能否發揮作用,將取決於各項設施能否清楚分工,並在成本、容量與供電可靠性之間取得平衡。

完善資料披露與後備安排 有助凝聚社會共識

由此可見,政策重點未必在本地發電與輸入電力之間作單一選擇,而在於讓三道防線在合適容量和清晰分工下互相補足。海上液化天然氣接收站提供燃料多元化,D2和L12等高效率燃氣機組維持本地可調度能力,跨境零碳電力則有助降低化石燃料依賴。若任何一環的規模與實際需求未能配合,均可能增加系統成本或形成新的供應風險。

具體而言,政府可把項目分為三個執行階段。第一,在啟動招標前公布能源轉型路線圖和需求預測,列出高、中、低三種用電增長情景,並為輸入電力比例、本地最低備用容量、海底電纜可用率和事故復電時間設定量化指標。同時,政府亦應交代電力來源及可核證的零碳屬性、購電價格公式與合約年期,以及2033年後兩電的規管、資產回報和跨網結算安排。第二,在批出主要工程合約前,由政府、兩電和獨立電力系統專家完成成本效益分析與事故壓力測試,公開測試摘要,並在合約中列明工程超支、延誤、供應中斷和價格波動的責任分配。若需求預測或造價偏離既定門檻,下一階段投資便須重新審批。第三,在工程和營運期設立公開監察機制,每半年公布工程進度、最新預算、採購價格區間、系統備用率、電纜故障情況和機組使用率,並每三年檢討輸入容量、本地後備水平及燃氣機組補償機制。透過明確的時間表、量化指標、分段審批和定期披露,政府既可及早調整投資規模,也能讓公眾根據具體資料評估項目的成本、風險和成效。

能源安全並非單純追求最低電價,而是要確保任何一種供應出現問題時,其他選項仍能及時補上。將軍澳接電站可成為香港減碳的重要一步,但在增加輸入電力的同時,仍須維持本地後備能力,加強成本監督,並清楚界定各方責任。政策成效不只取決於輸入多少零碳電力,也取決於香港能否以合理成本保留足夠後備、分散供應路線、提高合約透明度,並為極端情景做好準備。跨境潔淨能源值得推進,但較穩妥的原則,是把它視為增加一項選擇,而不是集中依賴單一通道。政府若能在項目推進期間同步交代價格、冗餘設計和問責機制,將更有利於社會客觀評估方案的環境效益、供電價值與長期成本。

重點總結

減碳可以借助海底電纜,能源安全卻不能只依賴一組通道。香港需要的,不是以輸入電力取代本地發電,而是讓海上液化天然氣接收站、新燃氣機組和跨境零碳電力各有分工、互為後備。零碳比例固然重要,成本透明、後備充足和風險分散同樣不可或缺。能源轉型的底線很清楚:電力可以更低碳,供應必須保持可靠,成本也應清楚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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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定幣與 ESG 綠色金融】

近年,穩定幣與區塊鏈技術迅速發展,環境、社會及管治 (ESG) 與綠色金融亦成為全球資本市場的重要方向。穩定幣本身並非 ESG 產品,但若在合適的監管、技術和披露安排下用作數碼支付及結算工具,便可支援綠色金融交易,並有望提升跨境結算效率、資金流向透明度及市場運作效率。

穩定幣與 ESG 的基本定位

穩定幣是一種旨在與特定資產 (通常是法定貨幣) 維持相對穩定價值的數碼資產,主要可用於支付、轉帳及結算。香港的穩定幣發行人監管制度已經生效,而非仍在規劃階段。《穩定幣條例》於 2025 年 8 月 1 日實施。在香港經營受規管的法幣穩定幣發行業務,須取得牌照。

ESG 則是一套評估企業或投資在環境 (Environmental) 、社會 (Social) 及管治 (Governance) 三方面的表述框架。因此,穩定幣不會單憑其數碼形式而具備 ESG 屬性,兩者關係主要在於穩定幣能否在妥善監管下成為支援可持續金融的支付與結算基礎設施。

綠色債券代幣化

近年,政府及金融機構積極探索以分布式分類帳技術發行和管理綠色債券。代幣化可把債券的發行、交收、利息支付及贖回等流程數碼化,並把相關紀錄保存在共享平台上,從而減少重複處理、提升資料一致性和透明度。

穩定幣可望成為其中一種支付工具,但實際交易亦可採用商業銀行貨幣、代幣化存款或代幣化央行貨幣,視乎平台設計及監管要求而定。若再配合可靠的項目數據、第三方驗證及清晰披露,投資者便較容易追蹤募集資金的用途和環境成效,從而降低「漂綠」 (greenwashing) 風險。

跨境綠色融資

不少氣候及能源轉型項目位於新興市場,往往涉及不同貨幣、銀行和司法管轄區。受監管的穩定幣若獲交易各方及相關地區接受,可縮短部分跨境支付和結算流程,並降低中介成本,使資金更有效率地流向綠色項目。不過,實際效益仍取決於外匯安排、反洗錢要求、技術互通性、資產儲備及各地監管規則。

ESG 角度下的挑戰

穩定幣及其底層技術仍涉及多項 ESG 風險。某些區塊鏈的能源消耗較高;發行人亦須妥善處理儲備資產、贖回安排、網絡安全、反洗錢、客戶保障及資訊披露等問題。此外,區塊鏈上的資料並不會自動保證真實,若輸入資料欠準確,即使紀錄不可竄改,也可能造成誤導。因此,發行人和平台營運者必須建立清晰的治理架構、獨立核證與風險管理制度,才能符合 ESG 的實質要求。

香港的發展機遇

根據香港金融管理局的《Hong Kong Sustainable Debt Market Briefing 2024》,2024 年在香港安排的國際綠色、社會責任、可持續發展及可持續發展掛鈎債券 (GSSS+ 債券) 發行額為 431 億美元,按年增加 43.2%,佔亞洲國際可持續債券市場約 45%。其中,綠色及可持續發展債券合計佔 87%,社會責任債券佔 12%,可持續發展掛鈎債券佔 1%。上述數字顯示,香港在亞洲可持續債券安排市場具重要地位。

世界銀行《2026 年碳定價發展現狀與未來趨勢》指出,全球已有 87 項直接碳定價政策,覆蓋約 29% 的溫室氣體排放;相關政策在 2025 年為公共財政帶來超過 1,070 億美元收入。報告亦指出,2026 年全球平均碳價接近每噸二氧化碳當量 21 美元,而碳信用簽發量在 2024 至 2025 年間增加 8%。這些趨勢反映碳市場規模持續擴大,也凸顯可靠數據、透明披露和有效監管的重要性。

香港正同步推動綠色和可持續金融、數碼資產及債券代幣化。碳信用亦可在符合相關標準和監管要求的前提下進行代幣化,讓市場參與者在數碼平台上交易和結算。這類安排有望改善市場流動性、降低處理成本及加強資料透明度,但仍須處理碳信用質素、重複計算、跨平台互通和投資者保障等問題。長遠而言,香港可探索建立由受監管數碼貨幣、代幣化綠色債券及鏈上 ESG 披露共同組成的金融生態系統。

結論

穩定幣本身並非 ESG 產品,但在監管完善、儲備透明及技術可靠的前提下,可成為綠色金融的支援工具。它在支付、結算、資金追蹤及資產代幣化方面的應用,有望提高市場效率和透明度。然而,這些效益並非自動產生,仍須解決能源使用、資料質素、合規治理及金融穩定等問題。對香港而言,穩定幣與代幣化綠色債券的結合具有發展潛力,但應以審慎監管、可信披露及實際環境成效為基礎,避免把技術創新本身等同於可持續發展成果。

市民在作出投資決定前,應先查閱可靠的公開資料,充分了解產品特點、潛在回報及相關風險,切勿輕信所謂「內幕消息」或未經證實的投資建議。投資產品即使冠以「穩定幣」、「ESG」或「綠色」等名稱,也不代表必然帶來高回報,更不等同獲得政府擔保。投資者亦應只使用持牌或受監管的平台,避免透過來源不明或不熟悉的渠道進行交易。任何投資均涉及風險,回報並無保證。投資時應審慎評估,在不確定是否適合自己時,切勿投資,持盈保泰。

參考文獻

  • 香港金融管理局:穩定幣發行人監管制度
  • Explanatory Note on Licensing for Stablecoin Issuers,2025 年 7 月
  • Guideline on Supervision of Licensed Stablecoin Issuers,2025 年 8 月
  • HKSAR Government’s Inaugural Tokenised Green Bond Offering,2023 年 2 月 16 日
  • HKSAR Government’s Digital Green Bonds Offering,2024 年 2 月 7 日
  • HKSAR Government’s Third Digital Green Bonds Offering,2025 年 11 月 11 日
  • 香港金融管理局:〈香港特區政府發售第四批數碼綠色債券〉,2026 年 9 月 29 日
  • 香港金融管理局:Hong Kong Sustainable Debt Market Briefing 2024
  • 世界銀行:State and Trends of Carbon Pricing 2026

作者:何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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